攸田

待还原

  她醒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黑的。
 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,开机,坐在床上愣神了很久,直到屏幕在黑暗中亮出一块方形的光,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,6:20。
  再睡一会吧。她把手机再度关机,丢进书包里,闭上眼睛,也不知道睡没睡着,再度睁眼的时候是给舍友弄醒的,大家都纷纷起床,叠被,刷牙,水流的哗哗声不约而同地从各个寝室响起来,还带着困倦的声音不知道是从谁嘴里发出的,她沉默地叠着被子。
  只是窗外的天依旧没有亮。说话的人也好,刷牙的人也好,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唯有眼睛闪着一点亮光,偶尔颤一下,再颤一下。
  她刚才瞄到了表,已经六点五十了,现在是三月,不可能这个点了还迟迟见不到光。
  她比谁都清楚,末日来了。
  她洗漱完,凭着记忆找到鞋和袜子穿好,摸索着走下楼梯,外面没有路灯,但天是黑的,她凭着记忆也走得很熟练,进到食堂里也是黑的,她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,吃了一勺,又吃了一勺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  黑暗中没人看见她,她流着泪吞下粘稠微咸的米粒,瘦肉梗在喉头,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。
  最后当然还是没吐,她梗着喉头那一点咸腥走到了教室,脸上的泪已经在洗手的时候一并抹掉了,她在摸了摸书包里那个冰冷的外壳,掏出来,藏在桌洞里看了眼时间。
  今天是三月的第一天,也是上学的第一天。
  像他们这种寄宿生,要在学校待一个月,才能回一次家。
  周围的读书声响起来了,她也拿出课本,像一叶小舟在江上乘风破浪那样自然,但她清楚地知道,她不能像一滴水一样完美地融入他们。
  因为她知道这是末日,而他们不知道。
  
  第三天。
  一个月过去了十分之一。她这样安慰自己。
  她继续麻木不仁地看书,吃饭,走路,独来独往,抹掉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留下的泪水。
  天依旧没有亮。
  好像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谈笑风生得无比自然,而她强行习惯的举动看起来瞒过了所有人,只有她知道自己小心翼翼得像在走钢丝。
  她开始找一个人。
  一个在天亮后,就再也看不见的人。
  
  第十天。
  她开始低头玩手机,课也不听了。
  她刷着屏幕上破碎的信息,和远隔千山万水的人聊天,看他们的生活,打下和自己心境不相符的内容,偶尔抒发一下自己的烦躁和悲伤,看着满屏的“抱抱”,她没来由的舒畅,又没来由的窝火。
  每个人看起来都在比自己更用力地活着。
  她有时候会把数据网络关掉,打开自己的下载目录看小说,那又是另一个世界了,多的是比她惨的人。
  她看be,看得咯咯直笑,别人都来问她看什么,她说,一个段子,很老了,但是很好笑。
  “什么呀?”
  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 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  她在书上圈了一下,“被人厌弃的埋在尘芥堆里的玩物”。
  写得真他妈的好啊。
  
  第十五天。
  她从楼梯上一脚踏空,直接滚了下来,周围安静极了,只有风在耳边回旋。
  周围没有人,她身上的骨头都摔得痛极了,她从书包掏出手机,黑暗里亮起一小块光,她慌忙发了条动态,“刚才没看清脚下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555我真蠢”。评论里是参差不一的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”“抱抱”和“蠢蛋”,方块字排列整齐,井然有序,看起来比什么都生动。
  她望了望前面,还是黑的,天还是没有亮。她 退到主页面,打开一个程序,拇指在空中颤了半天也没有接着点下去。她猛地点了一下home键,然后瘫坐在楼梯上。
  最近打开程序:相册。
  
  第二十九天。
  她在焦灼中遭受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:她看见天边透出一点亮光。
  天要亮了,可她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。
  她不记得他的样子了。
 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记住他,然后找到他,丢掉所有的过往把事实的真相都告诉他,和他一起站在万丈深渊里或是温暖阳光下。事实上她更喜欢前者,因为只有在黑暗里,她才能放心大胆地拥抱他。
  她本就是身处黑暗之中的人,是英文名念作“布莱克”的,原本该是万恶之源的生物。
  她跪在地上痛哭起来,这回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他们围在她周围窃窃私语,有人来安慰她,有人来轻轻抚摸她的背,她什么都听不见,所有的声音像冰一样灌进耳朵,颤动得发疼。
  “同学,你没事吧?”
  她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。然后风来了,太阳出来了,黑暗从眼前褪去,她只能听见那一个声音,只能看见站在光下面的,那一个人。
  有人在人群里说,她好奇怪,之前在食堂里也看到她哭,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理人。
  对啊对啊,有人附和道,之前我看见她从楼梯上摔下来,正想上去扶她就看见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发动态,之后就瘫在楼梯上不动了。好可怕。
  她依旧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即使在光下,也只能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,她只听见那个人又问了一遍,“同学,你没事吧?”
  她终于想起来了,不是自己找不到他,是她二十九天前初返校的晚上和自己打的一个赌,她是故意躲着她的。而最后的期限是——
  她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,点开最近删除,里面只有一张相片,相片下有一行小字:“一天”。她点开来,点了还原。一秒,两秒。还原成功。
  她退出来,把那个名为“light”的相册打开,里面也只有一张照片,就是她刚才还原的那张。她点开它,珍惜地贴近心口。
  照片上那个笑起来像在发光的男孩子,和站在她面前,站在光下面的那个男孩子,有着同样的眉眼。
  “我没事。”她开心地笑了,维持着把手机贴近心口的姿势,走回了教室。
  
  我们认识的,你可能不知道,就在我梦里,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,做了好多好多事,你可能都想不起来啦。
  我决定赌一把,我离开你,撇弃和你有关的一切,你要想起来,你能想起来的,你会想起来的吧?我给你时间,期限是我最近删除照片里那张永远不会删除的照片。
  真不好意思呀,是我先输了,我不敢赌了,我害怕,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吗?不行你不能知道,你知道了,我就万劫不复了。
  拉我一把,快,拉我一把。
  真棒,我终于看见光了。你就是我的光。
  去他妈的待还原,没有未来了,但你永远在这了。
  多安全呀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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